第48章 地震前兆

      山路確实难行。
    晨露打湿的岩石滑腻,扶苏几次险些摔倒,都被亲隨扶住。
    但他始终没抱怨,只是专注地看著李旭和张舒的每一个动作。
    “今天主要看几个可能滑坡的点。”李旭边走边解释,“驪山这一带,地质构造复杂,北坡尤其如此。您看那边——”
    他指向远处一道明显的坡面:“表层覆盖著厚层黄土,下面是泥岩和砂岩互层。黄土遇水易饱和,自重增加;下面的泥岩遇水软化,强度降低。一旦持续降雨,就可能发生整体滑移。”
    扶苏顺著他的手指看去,只见那坡面上已出现几道细小的裂缝。
    “这种裂缝,是滑坡的前兆吗?”
    “是早期徵兆。”李旭点头,“但具体会不会滑,什么时候滑,还得看更多因素——比如降雨量、地下水位、还有岩层內部的结构。”
    他蹲下身,扒开一丛灌木,露出下面的土层。
    土层顏色明显分层——上层是黄褐色,下层是灰白色。
    “看到没?这是古滑坡的痕跡。”李旭指著交界处,“上层是后来堆积的,下层是原来的滑面。说明这里歷史上就滑过。这种地方,復活的概率很高。”
    扶苏看得仔细,甚至还学著李旭的样子,用手指抠了一点土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    有股淡淡的腥味。
    扶苏好奇道:“李工师,你说这地质勘察,究竟有何用?知道了会滑坡,又能如何?”
    李旭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知道会滑坡,就可以提前规避——要么改道,要么加固。就像行军打仗,明知前面有埋伏,还要硬闯吗?”
    扶苏若有所思。
    一行人继续向前。
    时近正午,来到一处山涧。
    涧水潺潺,清澈见底。
    李旭却忽然停下脚步,盯著水面看了许久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张舒问。
    “水有点浑。”李旭蹲下身,捧起一掬水。
    確实,这山涧水本该清澈,此刻却泛著淡淡的乳白色。
    “上游下雨了?”张舒抬头看天,晴空万里。
    “不是雨。”李旭摇头,神色渐渐凝重,“你们看水里的气泡。”
    扶苏凑近细看,果然见水底不断有细小的气泡冒上来,咕嘟咕嘟的,像是水被煮沸了。
    “这……”扶苏不解。
    李旭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    山涧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,苔蘚异常鲜绿。
    几株本该长在阴湿处的蕨类植物,竟然长在了向阳的岩石上。
    更奇怪的是,涧边一棵老槐树的树根裸露在外,根须扭曲盘结,形態诡异。
    “张舒。”李旭声音低沉,“记下来:山涧水异常浑浊,冒泡;岩壁渗水增强;植物生长异常;树根变形。”
    张舒迅速掏出木牘记录。
    看他一脸严肃,扶苏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:“李工师,这些现象……意味著什么?”
    李旭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沿著山涧向上游走去。
    走了约半里地,来到一处小水潭。
    潭水本该平静,此刻却像被无形的手搅动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    更诡异的是,潭边的泥土湿滑鬆软,一脚踩下去,能陷进半只脚。
    “地下水系异常活跃。”李旭喃喃道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    他忽然抬头,看向远方的天际线。
    那里,几缕云丝以不自然的速度飘动著,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。
    “公子。”李旭转身,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,“请您立刻派人回咸阳,稟报陛下。”
    扶苏心头一紧:“何事?”
    李旭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道:“根据这些异常现象判断——未来几日內,驪山一带,很可能发生地动。”
    “地动?!”扶苏脸色骤变。
    身后两名亲隨也倒吸一口凉气。
    地动,在这个时代被视为上天示警,是极凶之兆。
    以往每次地动,都有儒生出面谴责君王,说是君王失德,上天方才降下天谴。
    如今刚巧又碰上新政初行,扶苏都不敢想淳于越那帮儒生会以此事衍生出多少事端。
    “李工师,你確定?”扶苏声音发乾。
    “不敢说十成把握。”李旭指著那些异常现象,“但水浑冒泡,是地下气体上涌;岩壁渗水增强,是岩层应力变化导致裂隙扩大;植物异常生长,可能是地下温度变化;树根变形,是地表缓慢位移的痕跡——这些都是地动前常见的徵兆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:“而且驪山地处渭河地震带,本就是地动多发区。如今种种跡象叠加,不得不防。”
    扶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    他想起史书记载的几次大地动——房屋倒塌,山崩地裂,百姓死伤无数。
    若真在驪山发生,这里十数万役夫……
    “地动规模会有多大?具体会在何时发生?”扶苏急问。
    “现在无法判断。”李旭摇头。
    现代依靠那么多精密仪器都预测不准的事,他现在只靠一双眼睛哪能精確预测?
    能够结合诸多异象发现徵兆,已是不易。
    张舒也紧皱眉头:“老李,你这判断靠谱吗?万一报上去没震,那可是欺君之罪……”
    杀不杀头倒无所谓,主要是他们来秦朝后的“事业”刚刚展开,就这么死回去未免也太可惜。
    “我也知道。”李旭苦笑,“但如果震了没报,死的可能就是成千上万的人。”
    他看向扶苏:“公子,此事非同小可。请您速速决断。”
    扶苏站在原地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    报,还是不报?
    报了,若无地动,李旭必受重责,他自己也难逃干係。
    不报,若真地动,后果不堪设想。
    “公子……”亲隨低声提醒,“此事涉及天象,是否先请太史令占卜……”
    “来不及了。”扶苏打断他,眼中闪过决断,“李工师以实察为依据,比占卜更可信。我信他!”
    他转身吩咐:“你二人,立刻骑马回咸阳,面见陛下,如实稟报李工师的判断。就说——驪山一带地动徵兆明显,请陛下早做防备。”
    “公子,这……”亲隨犹豫。
    “快去!”扶苏厉声道,“若有任何后果,我一力承担。”
    两名亲隨对视一眼,咬牙领命,转身朝山下飞奔而去。
    “李工师。”扶苏又看向李旭,“若真地动,我们眼下该如何做?”
    李旭定了定神,开始布置:“第一,立刻疏散工棚区的役夫,往开阔平地转移。第二,检查所有开挖的坑道、边坡,该加固的加固,该撤离的撤离。第三,准备医药、食物、饮水,以备急用。”
    他看向张舒:“老张,你带人去组织疏散,我去检查那几个高危边坡。”
    “好!”张舒应声而去。
    扶苏站在原地,望著李旭忙碌的背影,忽然想起林薇那句话:
    “顺天意,承因果,今日方知我是我。”
    天意若真要降下地动,他躲不掉。
    但他可以选择如何面对——
    是像以往那样,困在“仁君”的理想中空谈,还是像现在这样,实实在在地做点事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追上李旭:“李工师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    李旭一愣:“公子,这太危险……”
    “无妨。”扶苏神色坚定,“既知危险,就更该去。我是大秦长公子,这里的役夫,都是我大秦的子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