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雄主胸襟

      嬴政正在咸阳宫中处理政务,忽有內侍来报,称宫外有二人自称扶苏公子亲隨,有十万火急之事,定要面见陛下方能呈报。
    嬴政略一沉吟,便命召入。
    两名风尘僕僕的亲隨被引入殿中,其中一人急促开口:“陛下!公子命我等速归咸阳,特来警示——据李工师今日观测,种种跡象表明,近日恐有地动之险!公子言『寧信其有』,务请陛下早做防备!”
    侍立在一旁的赵高闻言,脸色骤变。
    不待嬴政开口,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呵斥:“大胆!地动乃不祥之兆,天意所显,岂是人力可预知?尔等在此妖言惑眾,动摇人心,该当何罪!”
    他心中实是惊怒交加:陛下最忌讳此类“灾异”之说,以往发生时皆严控言论,如今地动尚未发生,便来说道,岂非授人以柄?
    若传扬开去,那些对新政不满的儒生旧贵,定然会借题发挥,攻击陛下失德,致使天降灾异。
    偏偏这二人还是长公子扶苏派来,更令人担忧此讯背后是否牵扯政见纷爭。
    嬴政却挥了挥手,制止赵高呵斥。
    他目光如炬,审视著跪在地上的两人,“你们……真是扶苏派来的?”
    来自於始皇帝的目光审视让人心惊胆颤,跪在地上的两名亲隨头都不敢抬,只其中一人颤声回应。
    “回陛下,確是公子命我等前来。”说著他还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双手越过头顶呈上,“这是公子交予小人的信物!”
    赵高看了眼,轻声点头,“確是公子之物……”
    “李旭……”嬴政低语。
    此人此前献地图、勘地势,已显奇能。
    他所说“水浑冒泡、岩壁渗水、植物异常、树根变形”,虽闻所未闻,但……並非全无道理。
    至少比那些方士的“祥瑞”“凶兆”实在得多。
    赵高察言观色,见陛下沉吟,心中更急,忍不住俯身提醒:“陛下,纵然长公子心繫百姓,李旭或有实察,然『地动示警』之说深入人心。万一……万一真震了,朝野上下,尤其那些儒生,定会藉此攻訐新政!说陛下改制度、收兵器、行郡县,乃至定称『始皇』,皆是逆天而行,故天降灾异!届时流言四起,恐动摇民心啊!”
    如今帝国初定,最怕的就是人心生异。
    嬴政抬眼,目光如古井深潭,不起波澜。
    “赵高,你怕的,是地动伤人?还是地动之后,那些人的嘴?”
    赵高一愣,旋即深深低头:“老奴……老奴是怕陛下声名受损,新政推行遇阻。陛下夙兴夜寐,皆为铸就万世基业,若因这天灾被污为『失德』,老奴……痛心!”
    “声名?”嬴政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,却让赵高心头一凛。
    “朕灭六国时,声名如何?『暴秦』『虎狼』之言,可曾少过?朕行之,非为虚名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玄色袍袖拂过案几,走向殿门。
    门外夜色浓重,星光黯淡。
    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,带著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。
    “他们以往用地动攻訐君王,是因无人能知地动何时来、因何起。於是便可归之於渺茫天道,附会於君王德行。”
    嬴政背对著赵高与那两名亲隨,目光仿佛穿透宫墙,望向驪山方向。
    “如今,扶苏身边有人能察徵兆,敢提前预警。这便说明,地动非玄虚天意,而是天地间自有之理,如同日月运行、四时更替,有其跡可循。”
    赵高似乎明白了什么,但又未完全明白,只喃喃道:“陛下之意是……”
    嬴政转过身,眼中精光灼灼:“若此次,朕因这预警而早做防备,驪山役夫得以疏散,伤亡大减。事后,朕便昭告天下:地动可测,可防!它不再是上天对君王德行的评判,而是如同山洪、暴雨一般的自然灾害!既为灾害,朝廷便该组织防治,百姓便该学习避害,而非跪地祈祷,或归咎於人主!”
    他越说,思路越畅,那长久以来被“天命”“灾异”之说隱隱束缚的某种无形枷锁,仿佛正在崩解。
    “不止地动。旱蝗、水涝、乃至星孛袭月……凡以往被视作天谴异象者,皆可究其理!若能寻得规律,预做应对,它们便再也不能成为攻訐朝政、惑乱民心的工具!”
    赵高听得心神震动。
    他侍奉嬴政多年,深知这位主上最厌怪力乱神,最恨借天象言政事。
    以往遇到灾异,要么强力镇压言论,要么以更浩大的工程来“回应”天意,实则內心憋著一股不得解脱的闷气。
    如今,竟似乎找到了一条彻底破解之道——
    不是逃避,不是硬扛,而是……理解它,然后战胜它?
    “可……陛下,若此次未震……”赵高仍有最后一丝顾虑,“李旭难免欺君之罪,公子亦会受牵连。那些儒生更会说陛下偏听偏信……”
    “未震?”嬴政走回案前,手指敲了敲扶苏亲隨呈上的、记录著李旭判断的竹简。
    “那便说明他这套『徵兆』之说尚未完善。但方向是对的!朕可令其继续钻研,结合各地上报之异象,总结规律。一次不准,十次百次,总能更近真相。比起那些永远只会事后说话、附会天意的腐儒,一个肯实地勘察、试图寻找规律的人,有用万倍!”
    他看向那两名亲隨,语气不容置疑:“回去告诉扶苏和李旭,他们的预警,朕收到了。即刻起,驪山工地按李旭所言,疏散役夫至开阔地,检查加固险处,储备饮食医药。
    咸阳台观、各郡县官署,接朕密令:暗中检视官舍、粮仓结构,暂勿声张,以免引起恐慌。
    另,命太史令、掌天文历法之官,匯集近年各地异常天象、地动记录,待此事后,朕要亲自查阅。”
    两名亲隨没想到陛下不仅不怪罪,反而果断採纳並下令预防,激动得连连叩首:“喏!小人定將陛下旨意一字不差带回!”
    “还有……”嬴政顿了顿,“告诉扶苏,他此事办得对。遇事不决时,寧信实察,莫信虚言。亲赴险地,与工师共察,方是务实之道。”
    亲隨退下后,殿內重归寂静。
    赵高小心翼翼地为嬴政换了盏热茶,低声道:“陛下……真乃雄主胸襟。如此一来,无论震与不震,陛下已握主动。震了,是陛下英明预防,体恤民命;不震,是陛下鼓励探求物理,不罪言者。只是……淳于越那班人,若闻风声,怕还是会鼓譟。”
    嬴政端起茶盏,氤氳热气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。
    “让他们鼓譟。待到事实摆在眼前,看是他们那套『上天示警』说得通,还是李旭那套『徵兆物理』更管用。”
    他抿了口茶,语气转冷,“若地动真至而伤亡甚微,那便是新政之福——证明朝廷能御天灾,保民安,胜过任何空洞仁政。若有人还敢借题发挥……”
    嬴政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竟然也会主动企盼地动到来。
    只要李旭此番没有说错,他便要用此一役,彻底粉碎掉那条缠绕在歷代君王身上的无形枷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