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6 来看看
这天,二皇子赵载宇与工部一同呈上了一道申请报告。
摺子递进通政司,又转至內阁,各部堂官传阅了一遍,又传了一遍,个个盯著那几页纸,像是要从字缝里看出花来。
那摺子的名头,叫做“火车推行议”。里头写得天花乱坠——说是有一种铁铸的车,不用牛马牵引,自己便能行走,日行数百里,载重数千石,逢山开隧道,遇水架桥樑,无论天南海北,朝发夕至,轻而易举。
又说这车可替朝廷省下无数漕运之费,什么大额物件、军需粮草,运起来绰绰有余,不必再劳民伤財,徵发万千民夫。
各部的大人们看完,先是面面相覷,继而摇头失笑。
不用牛马,自己会走?那不是车,那是妖怪。
可二皇子从来不是会说谎话的人,这是满朝皆知的事。他性子沉稳,在工部这些年,修堤坝、挖河道、改良织机,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,从不虚夸。
更何况工部还盖了章——工部那些老工匠,一个个都是人精,若是不靠谱的东西,他们绝不会点头。
於是这道摺子便在朝堂上悬著了。没人反对,也没人支持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,听不见响,只看得见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。
大皇子和三皇子看完这道摺子的时候,正巧都在吏部。
一个管人,一个管钱,在上次织造风波之后,两人难得地又碰了面。
大皇子把摺子往桌上一撂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三皇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嘴角微微弯起,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味道。
“走,”大皇子放下茶盏,站起身,“去看看咱们二弟。”
二皇子正在工部衙门的值房里,对著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出神。
窗外秋阳正好,照在图纸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泛著淡淡的光。
他手里捏著一支炭笔,笔尖停在半空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落不下去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轻不重,带著几分熟悉的节奏。
他还没来得及抬头,门已经被推开了。
大皇子走在前面,一身宝蓝色的蟒袍,腰束金带,气度沉稳,只是眉宇间比从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三皇子跟在后面,月白色的袍子,手里还拿著那份摺子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纸边。
二皇子连忙起身,拱手行礼:“大哥,三弟。”
大皇子摆了摆手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。那些图纸、模型、半成品的零件,堆得满桌满架,几乎没处下脚。
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浅,看不出是笑还是別的什么。
“二弟,”大皇子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著几分意味深长,“你最近闹的事,可不小啊。”
二皇子微微一怔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摺子上,心里便明白了。他拱手道:“大哥直言。”
三皇子在旁边笑了笑,把那摺子往桌上一放,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。那笑容不浓不淡,恰到好处,像是一层面具,揭不下来也盖不严实。
“二皇兄,”他说,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,“你和工部上交的那个提案,著实让我们苦恼啊。有你说的那么玄乎吗?”
二皇子看著他,又看了看大皇子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主动的走出房门招呼大皇子,三皇子一同跟上。
二皇子带著大皇子和三皇子出了城。
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,拐进一条岔路,又走了一程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京郊一片空旷的荒地,四周用木柵栏围著,里头铺著两条笔直的铁轨,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冷冷的青光。
大皇子和三皇子下了车,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趴在铁轨上的庞然大物。
说它是庞然大物,其实也不算太大。
车身不过一丈来长,通体铁铸,黑黝黝的,底下装著几对铁轮,紧紧卡在轨道上。
车头处竖著一根烟囱,又细又高,像一只朝天伸出的手臂。
整个物件趴在那里,沉默、笨重、不声不响,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大皇子站在柵栏边上,盯著那个铁疙瘩看了好一会儿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是何等物件?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著几分压不住的惊讶。
“这么大的铁,用来打农具、造兵器不好吗?二弟,你为何要费这般功夫,做一个铁疙瘩出来?”
三皇子在旁边帮衬著,嘴角带著笑,语气却不轻不重:“二哥,看来还是给你批的钱太多了。”
二皇子没有恼。
他站在铁轨旁边,伸手拍了拍那冰冷的车身,掌心贴著铁皮,像是能感觉到里头沉睡的力量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著两位兄长,目光沉稳。
“大哥,三弟,”他说,“光看模样,看不出什么。来人——”
他扬了扬手。
旁边的几个工匠立刻动了起来。
有人往锅炉里添煤,有人转动阀门,有人在车头处摇著一根铁柄。
片刻之后,烟囱里冒出了白烟,先是稀薄的几缕,继而越来越浓,滚滚地往上涌。
铁轮开始转动,慢的,一圈,又一圈,然后越来越快。
车身震颤起来,发出低沉的轰鸣,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甦醒,缓缓地、不可阻挡地往前移动。
三皇子扶著柵栏的手开始发抖,不是害怕,是那震动太强了,根本站不稳。
“是地震了吗?”三皇子喊了出来,声音又尖又亮,带著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慌张。
他的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髮丝也散了几缕,落在额前,狼狈得很。
他一向注重体面,在朝堂上说话做事都端著皇子的架子,可此刻他顾不上了。
那铁疙瘩每震动一下,他的心就跟著颤一下。
大皇子站在他旁边,一动不动。
他的双手背在身后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牢牢地盯著那辆越来越远的车。
风吹起他的衣袍,他纹丝不动,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老树。
“不是地震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穿透了机器的轰鸣,“三弟,是这个铁疙瘩造成的。”
三皇子转过头看著他,眼睛瞪得溜圆。
大皇子的目光没有离开那辆车,
铁轮碾过轨道,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,一声接一声,像心跳,又像战鼓。
那铁疙瘩真的自己走了起来,越来越快,越来越远,拖著长长的白烟,朝荒地的尽头奔去。
大皇子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柵栏。
三皇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手里的摺子被他捏出了褶皱。
风吹过来,带著煤烟的气味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可谁也没有眨眼。
他们看著那个铁疙瘩越走越远,在轨道的尽头拐了一个弯,又朝他们开回来,稳稳噹噹的,像一头驯服的野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