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暗金流动罗盘

      “咔嚓。”
    声音很轻。
    在死寂的雾里,这一下脆响,清楚得像在耳边炸开。
    篝火旁,三个人齐刷刷扭头。
    晚秋心臟一缩,完了。
    她刚才全神贯注盯著黑袍人膝上那黑色罗盘,脚下那块半埋的卵石鬆了,压断了底下早已枯透的细枝,要命的疏忽。
    “谁在那儿?!”一个穿皮甲的修士厉喝,手按上刀柄。
    瘦高个反应更快,一声不吭就飘了起来,手里黑罗盘红光骤亮。
    灰短打袍子修士脸色煞白,却也抽出短刃,和皮甲一左一右,朝灌木丛包抄过来。动作老辣。
    跑不掉了,在雾里快速移动,风声痕跡更显眼。重伤之躯,一打三,没戏。
    晚秋反而静下来,左手攥紧怀里滚烫的观星符,右手握死了锈铁剑柄。剑身冰凉,硌著掌心旧茧,要死,至少拉个垫背。
    她吸口气,压住胸口翻腾的血气。眼神沉静,深处杀意凝结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火堆旁的黑袍人抬了抬手。
    五指微张,做了个“停”的手势。
    皮甲三人硬生生剎住脚,脸上错愕,却立刻服从,退回篝火边,兵刃仍对著这边。
    黑袍人缓缓站起身。
    宽大黑袍垂下,衬得身形更瘦,他转过身,面向灌木丛。兜帽低垂,阴影里,两点幽绿的光,像鬼火,慢慢亮起。
    幽绿鬼火,穿透雾气,精准落在她身上。冰冷,审视,还夹著一丝……探究。
    黑袍人静静“看”了几息。
    “咦?”
    沙哑乾涩的声音响起,像粗石摩擦。
    “星官的气息?还有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幽绿光芒闪了一下。
    “……有趣的味道。”
    晚秋没动。
    连呼吸都压到最轻,整个人嵌在原地。雾气涌来,模糊了远处那张转过来的脸——其实看不见脸,只有兜帽下更深的黑。
    但她能感觉到。
    一道目光,冰冷粘稠,像湿透的蛛网,慢吞吞扫过她藏身的灌木乱石。没停留,滑过去了。
    “兴许是个什么小野兽,坐下吧。”
    晚秋依旧没动。
    过了几息,那目光移开。黑袍人重新低头,拨弄火堆。手里树枝挑著柴,动作不紧不慢。篝火噼啪爆开火星,映亮袖口——黑布料上,绣著极细的暗金纹,一闪即逝。
    胸口观星符的灼烫没减,反而更尖锐。
    得弄清楚。
    这群人在这儿做什么?黑袍人……观星符为什么对他反应这么大?摇光说过,这符只在感应到“生死大劫”或“上界流失重宝”时才异动。黑袍人属於哪一种?
    她调整姿势,视线穿过灌木稀疏的枝叶。
    篝火旁四个人。
    黑袍人,谷口逃出的穿灰色短袍的散修,还有一个穿褪色皮甲、掛厚背砍刀的,一个瘦高个裹脏灰袍、背对著摆弄手里物件的。
    “妈的,”皮甲修士抹了把嘴,把水囊扔开,声音压得低,“守三天了……连个鬼影都没见。那东西……真在这鬼地方?”
    瘦高个没回头,闷声开口:“错不了。罗盘指向这里最强……比刚进来时,又强了一分。”
    罗盘?
    晚秋眼神凝住。
    瘦高个举起手里东西,那是个通体漆黑的圆盘,巴掌大,边缘刻著细密刻度。
    盘面正中,一点暗红光缓缓游移,像困住的血滴。此刻,红光正颤巍巍指向雾气深处——和观星符指引的大方向,几乎一致。
    类似观星符的指引法器?但气息截然不同。观星符的灼烫带著星辉凛冽,这黑罗盘的红光……阴冷粘滯,透著一股邪性。
    “雾气太邪门,”灰短打忽然开口,声音发颤,“刚才……老六差点就……”他说不下去,抱膝的手臂收紧,指节捏得发白。
    皮甲修士不耐烦地“嘖”一声:“折了就折了!干这行,哪天不是脑袋別裤腰上?怕个鸟!”话虽这么说,他自己也瞥了眼雾气,喉结滚动。
    “怕什么,有尊使在。”
    怕是这黑袍人就是尊使。
    晚秋记住了,她目光锁住黑袍人。这人说完便不再开口,只是偶尔抬起左手——那只手苍白瘦削,指甲修剪整齐——轻轻拂过膝上另一个黑色物件。
    黑袍人手指拂过时,盘面深处会盪开一圈圈极淡的暗金涟漪,隨即隱没。
    每一次涟漪盪开,周遭雾气都隨之微微波动,仿佛应和。
    黑袍人周身的气息……
    晚秋眯眼,將残存神识凝聚到极致,小心探出一丝。
    冰冷,和雾气同源的阴寒,这层阴寒之下,包裹著某种更沉、更粘稠的东西,像沉淀千年的死水潭底,散发著腐朽压抑。
    观星符的滚烫,正是针对於此。
    这群人,目的绝不简单。
    他们在雾隱谷找东西,用邪门黑罗盘指引。
    黑袍“尊使”气息古怪,能与雾气相合,却又更阴森。
    他们提到了“折了两个弟兄”,说明进来的人不止这四个,已有伤亡。
    晚秋脑子里飞快拼凑碎片。
    自己跟著观星符进来,是绝境下的无奈。这群人主动深入险地,带著专门法器,有备而来。他们找的“东西”,会不会就是观星符感应的“上界流失重宝”?或者……是別的什么,但同样引动了观星符?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黑袍人的气息和黑罗盘,让她本能感到危险。
    那不是战力压迫,而是一种更接近污染、侵蚀的东西。就像这雾气,无声无息消磨人的神识意志。
    不能久留。
    观察得差不多,必须趁他们没察觉,悄悄退走。沿观星符指引,绕开营地,继续深入。
    她打定主意,开始极缓慢向后挪动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。
    先收回撑地的左手,指尖碰到冰凉石子,停顿,轻轻拨开,屈起右膝,脚掌一点点向后拖动,避开湿漉漉的草叶。
    很好。
    她就在她准备挪另一条腿时,篝火那边又传来话。
    是灰短打袍子,声音带著討好:“尊使……咱们还要守多久?那东西……会不会已被人先得手了?您看这罗盘红光一直指著深处,也没见它动啊……”
    黑袍人拨弄火堆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    他没抬头,只是那只拂拭黑罗盘的手,食指轻轻叩击盘面。
    “嗒嗒嗒嗒。”
    几声轻响。
    灰短打脸色瞬间煞白,猛地闭嘴,身体往后缩。
    “急什么。”黑袍人声音依旧乾涩平淡,“时候未到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兜帽似乎微微转向雾气深处,那道冰冷粘稠的目光再次扫过,停留时间稍长。
    “谷里的『东西』……还没醒透。等它彻底醒了,罗盘自会带我们找到它。”他收回目光,重新拨弄火堆,“至於有没有人先得手……呵,这雾隱谷,吃进去的人,比吐出来的多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篝火旁三人都打了个寒颤。
    皮甲修士乾笑一声:“尊使说的是!这鬼地方,没点本事谁敢乱闯?咱们有尊使和罗盘指引,肯定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扭头看向侧后方——正是晚秋藏身的大致方向。
    晚秋心臟猛跳。
    身体瞬间僵住,她维持半屈膝姿势,一动不动,目光透过灌木缝隙,死死盯住皮甲修士。
    皮甲修士皱著眉头,侧耳听了听,又吸吸鼻子:“你们……有没有闻到怪味?”
    瘦高个和灰短打袍子都愣了下,也跟著吸鼻子。雾气带著土腥腐败气,这是常態。
    但除此之外……
    “好像……是有点,”瘦高个不確定,“淡淡的……血腥味?混著点药草气?”
    鼻子这么灵?
    是了。她重伤未愈,身上沾染的血污和之前敷过的清心草药渣,虽被雾气冲淡许多,但离得近了,或许真能被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散修嗅到一丝。
    麻烦了。
    “血腥味?”灰短打紧张起来,下意识握紧短刃,“这附近……有受伤的东西?还是……有人?”
    黑袍人没说话。
    他依旧低著头,但那只苍白的手,第二次轻轻叩击膝上黑罗盘。
    “嗒。”
    这一次,盘面深处盪开的暗金涟漪明显许多,透出一丝微光。
    涟漪扩散,触及周遭雾气,那些灰白雾流竟像活了过来,开始极缓慢地朝晚秋藏身的方向流动、匯聚。
    他在用罗盘探查!
    晚秋瞳孔骤缩,不能再等!
    她当机立断,不再试图无声退走,而是將全身力量灌注双腿,就要猛地向后弹射,借雾气掩护遁走。
    然而,就在她发力前剎那,脚下卵石因重心变化,微微鬆动。卵石边缘,恰好压著一截早已枯死、彻底酥脆的细小树枝。
    “咔嚓。”
    暴露了。
    篝火旁三人瞬间扭头,目光如电,齐刷刷射向灌木丛!脸上最后一丝鬆懈彻底消失,只剩猎食者般的锐利警惕。
    “谁在那里?!”皮甲修士厉喝,手已按上刀柄。
    瘦高个一言不发,身形如鬼魅飘起,手中黑罗盘红光骤亮。
    灰短打袍子咬著牙,抽出短刃,和皮甲一左一右,成扇形包抄过来。
    晚秋心臟像被冰冷手狠狠攥住,暗骂自己大意。
    此刻再退,在雾中快速移动带起的风声痕跡,反而更容易被锁定。
    电光石火间,她反而冷静下来,左手攥紧观星符,右手握死锈铁剑柄,要拼命了。
    她吸口气,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剧痛,眼神沉静如寒潭,深处一点冰冷杀意悄然凝结。身体微微绷紧,如同蓄势待发的弓。
    然而——
    就在皮甲三人即將扑到灌木丛前时,那个始终沉默坐在火堆旁的黑袍“尊使”,忽然抬起了那只苍白的手。
    简单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    黑袍人缓缓站起身。
    宽大黑袍垂落,衬得身形更显瘦削。他转过身,面向晚秋藏身之处,兜帽依旧低垂,遮住大半面容。
    但这一次,晚秋清晰地看到,那兜帽下的阴影中,两点幽绿的光芒,如同黑暗中甦醒的鬼火,缓缓亮起。
    那光芒並不刺眼,甚至有些黯淡,却带著一种穿透性的诡异力量,仿佛能无视雾气阻隔,精准地落在她身上。
    冰冷,审视,还夹杂著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探究。
    黑袍人静静“看”了她几息。
    然后,一个沙哑乾涩、仿佛许久未曾开口的声音,缓缓响起,飘过寂静的雾气和紧张的空气,清晰地钻进晚秋的耳朵:
    “让你听了这么久,该出来了吧。”